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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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之間當然存在着一些默契, 例如他們,例如此刻。
陸銜青敏銳捕捉到妹妹話語中隐隐的不安,于是沒怎麽思索, 他便已低頭“嗯”了聲,将托盤放下。
但兄妹二人天然的有關異性的距離橫亘在這裏,不同于幼時可以坦然相擁而眠,他們現在甚至連坐在一張床上都顯得那麽的不合時宜。
短暫的苦艾氣息靠近後,祝今願鼻尖嗅到空調調低後空氣裏傳來的冷冽氣味, 伴随着那股忽遠忽近感,陸銜青的腳步遠去,停在了床邊的沙發旁, 窗簾漏下的一點月光将他冷峻的面龐幽微的照亮。
從祝今願的角度看過去, 男人過于完美的下颌線在黑暗中是那樣的深刻。
就像幼時晚自習路上不經意擡頭望見的那一點月光,雖然微弱, 但足以鋪滿她前行的道路。
祝今願不禁自被窩中擡起手, 指尖抓住的,好似仍舊是十歲那年的月光。
在她剛到陸家時, 她跟陸銜青的關系其實一度非常尴尬。
莊瑾華與陸鼎峰忙于工作, 無暇顧及她這個因為人情而被扔到自家的累贅, 而自己的父母早已出國, 條件艱苦,連手機是否有信號都是問題, 在所有應該出席的大人都無一例外全部缺失的情況下, 陸銜青在她眼中便成了這個家中可以被求助的唯一的大人。
然而她實在低估了少年骨子裏的冷漠,祝今願刻意或不經意的示好全都被他抛在腦後,哪怕後來出于責任,他開始為她補習, 兩人的關系也仍舊是不遠不近的,仿佛在他們之間有一條界限分明的三八線,他允許祝今願稍稍靠近,卻無法容忍她擅自越過那條線。
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的過下去。
父母偶爾發來的問候祝今願報喜不報憂,莊瑾華與陸鼎峰客氣的關照她乖巧以對,她就像是一面鏡子,全面接受所有人無奈的愧疚與偶爾想起的敷衍。
只有陸銜青,祝今願分明見得最多卻應付得最為吃力。
禮貌與疏離在某種意義上完全可以劃等號,他可以花大量的時間教育她,卻也可以在心情不好時将她拒之門外,就此讓一個十歲小女孩的讨好面對一扇長久封閉的心門。
轉折發生在某一天傍晚。
祝今願仍舊記得那日天氣不大好,放眼望去的天空似乎呈現出一種混亂的暗黃,世界仿佛即将塌陷,花瓣在凋零,樹木在她的眼底飄搖。
她放學回到家,猛然聽到二樓書房傳來一聲悶響,随之而來的是陸鼎峰毫無遮掩的咆哮。
“我跟你媽在你身上花這麽多精力,不是為了讓你去學這些沒用的東西,你以為你是誰,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全都是我帶給你的,我既然能給你,當然就能收回來!”
“不要以為你出生在我們這種家庭就可以無所欲為,我告訴你陸銜青,就是因為你出生在這裏,你的自由,你的理想,你的愛,才是最遙不可及的奢侈品!”
“站起來好好想一想,在你的責任面前,你喜歡的那些東西到底算什麽?”
說到後面,陸鼎峰俨然已經不知是在教訓自己的兒子,還是在喟嘆自己的命運,厚重的書房門裏傳出另一聲更為劇烈的聲響,就像是某種類似金屬或塑料的物件重重嗑在地上,而那一塊恰好不曾有地毯的遮擋,因而這所有的全部的碎裂仿佛全都震碎在祝今願的耳膜之上。
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勇氣,又或許只是一種命運的驅使。
祝今願放下書包,拾級而上,待即将走到二樓時,她忽然轉頭向樓下跑,然而尚未跑幾步,她又握住拳,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跑到了二樓的書房外。
映入眼簾的一切使她驚愕得微微睜大雙眼。
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別墅之內,此刻發生的場景簡直可以用混亂來形容,散落在地的書籍,被摔得四分五裂的天文望遠鏡,居高臨下點上一只雪茄的陸鼎峰目光複雜,看向此刻正面無表情看着他的陸銜青。
仿若遨游天際的雄鷹在逼迫另一只幼雛的成長,過程慘烈,自高空墜落,又在撕裂下獲取新生。
“陸叔叔。”在這種死寂一般的氣氛中,祝今願甚至不知自己為何會開口。
應該明哲保身的不是嗎?
可當她反應過來時已經完全來不及,那些憋在心裏的話宛如流水自她稚嫩的口中緩慢而堅定地道出,“我覺得哥哥已經很努力了,您不應該這麽逼他……”
說到後面,她的聲音已經細到聽不見,甚至帶了一絲似有似無的顫抖。
但在場的所有人還是清楚聽到了每一個字。
陸鼎峰聞言吐了口雪茄,嗤笑一聲,“是嗎?那你說,我應該怎麽對他?”
“就……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在今天之前,陸銜青曾帶着祝今願用那架天文望遠鏡看過遠在宇宙中的各種星座,他還告訴她,她的父母如今在哪一片星星的包圍之下。
可現在,那樣美好的時刻成了地板上這一堆碎掉的回憶。
祝今願覺得有一點難受,還有一點心痛,是那種不知究竟失去了什麽的心痛與茫然。
然而陸銜青聽完她稚嫩的話語仍舊是輕蔑的笑出一聲,他站起身,用那種令人很不舒服的審視目光盯住她,語氣帶着股莫名的刻薄,“小今願,你的父母就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那你現在告訴我,誰在履行他們的責任?”
陸鼎峰說出口的事實對于一個十歲的小女孩來講實在太過殘忍,祝今願有些懵,下意識眨了一下眼,就在她正欲思考之際,她的耳朵忽然被一雙有些冰涼的手捂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陸銜青過于鎮定到有些麻木的嗓音,他脊背挺直,不畏不懼,直視陸鼎峰,說道,“爸,你過分了。”
陸鼎峰當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無論如何,祝今願都不是他的女兒,他沒資格對她發洩自己的情緒,但知道是一回事,被自己的兒子點出又是另一回事,陸鼎峰面上毫無波瀾,淡定吐出一口煙圈,冷哼一聲離開書房。
待他離開,懸在祝今願耳邊的那股阻力也随之消失,世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祝今願轉過身,原本是出于本能看一眼身邊的人,哪知這一看,她“啊呀”喊出聲,腳尖踮起,去觸摸陸銜青的額頭,緊張道,“哥,你流血了。”
陸銜青“嗯”一聲,仍舊是雲淡風輕的語氣,“沒事。”
“不行,”祝今願很執拗得拽起他的手腕,将少年往醫藥箱那邊帶,她仔仔細細翻出碘伏與創可貼,湊近清理後撕開創可貼的包裝正要貼上去,她的手腕卻忽的被攥住了,祝今願有些疑惑,看向面前眼神晦暗的少年,小聲問,“怎麽了哥?”
陸銜青眸光閃爍,喉結滾動半晌,方才淡淡出聲,“下次不要那樣做。”
祝今願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麽,她像是假裝沒聽到,繼續将創可貼貼上去,才回到方才的話題,看着陸銜青的眼睛,認真回答,“不要。”
她堅定承諾,“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
……
記憶回籠,祝今願睜開眼,眼前的一切記憶全都随着晨曦模糊淡去,她轉過頭,看到正在沙發裏閉眼休息的陸銜青。
男人大抵是在這裏坐了一夜,面色有種疲憊過後別樣的冷白,但很神奇,他看上去一點都不顯狼狽,甚至那嘴角恰到好處的胡須,眼下淡淡的烏青,緊抿的唇,微微側過去的腦袋,這一切的一切,所有不經意的頹唐都使祝今願感到莫名的心跳加速。
而在心跳加速之外,她莫名的覺得安心。
這個男人如同十年前一樣沉默寡言,說得很少,卻做得很多。
無從追溯,無法言明,可祝今願就是知道,像十年前一樣,她在某一個瞬間成為他的港灣,而作為回報,她終身都可以停泊在他的港灣。
這是哥哥用行動給她的承諾。
-
陸銜青對于程淑媛一事的消極态度終于在一周後成功激怒了自己的母親。
莊瑾華甚至會都沒開,放下一整天的工作,風風火火殺來路華集團辦公室頂層,将一封早已準備好的邀請函拍在了陸銜青的辦公桌上。
陸銜青淡定将手上那份文件看完,掃了眼面前那封慈善晚宴的邀請函,意興闌珊挑了下眉,淡聲問,“這是?”
莊瑾華才不管他是不是裝糊塗,一系列命令下得正式而無情,“這周Massie的活動,你帶淑媛一起去。”
陸銜青聽罷甚至眼皮都沒擡一下,随口問道,“您自己不去?”
莊瑾華掃他一眼,冷哼,“沒空,那個時間我在出差。”
“行,”陸銜青點點頭,語氣客氣而疏離,“知道了。”
這口吻,俨然是在下逐客令,莊瑾華本該轉身就走,但不知為何這次卻停了下來。
“銜青。”她試着緩和語氣開口,“你別怪媽媽。”
母子倆之間的對話一貫都是如此官方,泾渭分明之後連莊瑾華自己都忘記,自己上一次關心這個唯一的兒子究竟是什麽時候,話出口時她不光感到一絲久違的不習慣,甚至還有幾分難言的別扭。
而陸銜青更是如此,他擡起眼,靜靜盯住莊瑾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突然笑出一聲,“媽,您知道您特別不擅長懷柔嗎?”
當初陸鼎峰在外面不回家的時候,所有人都勸莊瑾華對待男人,最好先收斂好自己的脾氣将其哄回家後再慢慢收拾他,但莊瑾華強勢一輩子,哪裏聽得進去這些。
見自己的丈夫流連花叢,她二話不說将陸銜青扔給自己的好姐妹,随後親自上門,将陸鼎峰在外面的家鬧得天翻地覆,結果當然是将事情越變越糟,但好在當時的陸鼎峰羽翼不豐,而莊瑾華又以離婚與帶走陸銜青相威脅,最終是由陸家老爺子出面,給陸鼎峰下了死命令,最終這出鬧劇才宣告結束。
外人都以為莊瑾華與陸鼎峰這些年磨合得很好,琴瑟和鳴,相敬如賓,但只有陸銜青知道,他的父母自小便分居,所謂的感情不過是在外人面前演出的恩愛。
而當初被迫與陸鼎峰分開的女人實則是父親的初戀與真愛,在兩家的壓力之下,她在北城待不下去,後來遠走國外,多年了無音訊,而父親也仿佛就此被抽去所有筋骨,在被生活壓抑到無法喘息時,他便成為唯一的發洩對象。
這些莊瑾華當然知道,不光知道,她甚至默許了丈夫的所作所為。
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她算是幫兇。
陸銜青從前未曾得到過關愛,在多年之後更不需要,他淡淡笑着,目光薄涼而冷淡,伸手指了下大門的方向,說,“我會聽您的吩咐邀請程淑媛,您可以走了。”
莊瑾華聞言,那副突然湧上來的柔情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前的強硬态度,她在拉開門之際回身道,“不管怎麽樣,淑媛是我看上的孩子,你上點心!”
說完這些,莊瑾華仿佛一只驕傲的天鵝,昂首挺胸推開辦公室的門,再沒有回頭看自己的兒子一眼。
……
程淑媛在接到陸銜青的電話時無疑是欣喜的,得知對方就在她樓下,她更是刻意放快了速度,生怕因為自己的不守時而導致陸銜青失去耐心。
但好在,陸銜青只是在車內專注地處理工作,因為太過專注,他甚至在她上車時都沒轉過身向她看來一眼。
成年人之間,生疏與否實則根本不需要追問。
程淑媛心口惴惴的,不明白從前态度尚且算得過去的陸銜青為何突然對她如此冷淡,她沉吟幾秒,忽然試探開口,“銜青……”
安靜的車廂內,她柔弱的嗓音想忽視都難,陸銜青仍舊盯着面前的平板,“嗯”一聲,示意她有話直說。
程淑媛指尖攥了下手中的包,身體不動聲色往陸銜青那側靠近一些,說,“我提前看到今晚的拍賣品,其中有一套很适合陸阿姨,我想拍來送給她,但我不知道陸阿姨平常喜歡什麽樣的珠寶,你能幫我看看是不是合适嗎?”
陸銜青聞言這才轉過身,禮貌婉拒道,“多謝,但不必破費,我媽平常不怎麽戴珠寶。”
“就算不戴,收藏也是可以的呀。”交談間,程淑媛拿起手機,将自己的身體徹底靠過去,“你看,這一套真的還不錯,很襯阿姨的氣質。”
這時,平穩行駛的車輛不知怎的,忽然颠簸一下,程淑媛穩穩拿在掌心的手機驀地脫落,而她整個人也随着這陣波動重心不穩,下意識便伸手想要扶在陸銜青的身上。
然而陸銜青的反應顯然比她要快得多,就在程淑媛即将得手的前一刻,他不動聲色将平板放到車窗旁的置物架上,因為這一不經意的動作,程淑媛直接撲空,原本便中心不穩定的她腦袋差點磕到陸銜青的椅背邊緣。
眼見這一下她真的要受傷,陸銜青倒是沒再袖手旁觀,紳士出手,扶了她一下,但那嗓音仍舊是冷靜而克制的,“程小姐,小心。”
說完,陸銜青微微低頭,将她掉落在儲物櫃旁的手機交還給她,此後一路再也無話。
程淑媛:“……”
程淑媛在陸銜青這裏屢屢碰壁,心中簡直要氣瘋,她從未見過這種自己屢屢示好卻仍舊油鹽不進的男人。
但兩人現在又同處一空間,彼此不講話時間實在難熬,程淑媛坐着坐着,百無聊賴刷起手機,就在她點開微信,正欲欣賞一下好姐妹最近的朋友圈時,忽然有什麽自她的腦中閃了一下。
電光火石間,她忽然想起在微信列表中,自己昨晚收到了一封關于陸銜青與祝今願的額外資料。
因為自己的特殊要求,對方調查的不僅是那些官方随處可見的消息,更多的則是偷拍的兩人私下的相處狀态。
不得不說,陸銜青對他的這位妹妹倒是真不錯,兩人不僅經常同進同出,各種互動更是親昵,無論怎樣看,都能看出這是一對感情很好的兄妹。
然而随着翻閱速度的逐漸加快,程淑媛看到那段酒吧中兩人相擁在一起的照片時,她不自覺呼吸放輕,看了眼身旁面容冷肅的男人,瞳孔緩慢而無聲的放大。
……一個略微荒誕的想法在她的心中緩緩誕生。
-
這場慈善晚宴最終以程淑媛的魂不守舍結束,陸銜青注意到但并沒有太放在心上,他出于禮貌,吩咐司機将她送回家後便馬不停蹄趕往臨近的城市出差。
而祝今願是在當天晚上才得知的這個消息。
彼時,她正坐在客廳等待哥哥下班回來跟自己一起吃飯,誰知左等右等,沒等到陸銜青的回應,微信中彈出的反而是程淑媛的對話框。
祝今願先前與程淑媛互加微信完全是一種社交禮儀,兩人在添加時都很清楚,彼此在今後只會是對方列表中永不會聯系的“陌生人”。
但今晚不知為何,陳淑媛居然主動給祝今願發微信,邀請她有空出來玩。
坦白來講,祝今願對程淑媛的感情很複雜,對方只是哥哥的相親對象,并沒有在任何層面傷害過她,按理來講,她是不應該讨厭她的,但人與人之間或許真的存在某種磁場,祝今願很天然的抗拒跟她接觸,或許是她度量小,接受不了同哥哥以結婚為目的接觸的女人,也或許她只是單純的不那麽喜歡程淑媛。
總之,祝今願思索良久後編了個看似完美無缺的借口,回絕她的好意。
「不好意思,淑媛姐,我最近跟我哥有點事,沒有空。」
誰知程淑媛聽完,不但沒退縮,反倒迅速發來一條語音,語氣驚訝,“銜青這幾天在津市出差哎,”她頓了下,仿佛是不可置信般反問,“你不知道嗎?”
祝今願聞言愣住了。
然而這還不止,程淑媛仿佛是真的不相信,她直接撥來電話,将兩人一同去慈善晚宴的事情撿重點告知祝今願,包括但不限于陸銜青主動邀請,車接車送,後來因為臨時要出差,但為了照顧她,他的司機被他吩咐送回家,而他自己則是站在原地等待的下一輛車。
程淑媛的嗓音實則很動聽,但這些聽在祝今願耳中卻不知為何有那麽一些微妙的刺耳。
她握着手機,許久都未曾出聲。
而手機另一端的程淑媛滔滔不絕說完,見得不到祝今願的回應,她這才似乎終于意識到自己今日話實在太多,歉疚道,“抱歉啊今願,我好像有些過度分享了……”
然而沒等程淑媛将這句話完整講完,她的這通電話便被祝今願無意識掐斷。
仿若是約好的那般,在程淑媛的電話結束後,陸銜青的電話便随之撥了過來。
祝今願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號碼,倘若是往常,在這通電話剛剛響起的那一瞬便會被她迫不及待接起,可今天,祝今願只是平靜而惘然地看着手機界面由亮到暗,又由亮到暗。
周而複始,循環往複,直至徹底熄滅。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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